﹕專訪方寬烈：香港校服發展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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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9月16日 (日)

【 明 報 專 訊 】 編 按 ： 開 學 了 ， 不 少 學 生 都 要 穿 上 新 校 服 。 香 港 校 服 在 所 有 華 人 地 區 都 頗 具 特 色 ， 或 中 或 西 ， 或 旗 袍 或 制 服 ， 堪 稱 香 港 獨 特 的 文 化 符 號 。 很 多 內 地 人 一 提 起 香 港 ， 首 先 想 到 的 是 香 港 學 生 的 校 服 。 本 文 作 者 採 訪 百 年 老 字 號 「 豐 昌 順 」 傳 人 、 香 港 作 家 方 寬 烈 ， 看 看 這 個 獨 特 的 文 化 如 何 發 展 。

曾 經 寫 過 《 香 港 文 壇 往 事 》 的 文 壇 前 輩 方 寬 烈 先 生 ， 另 一 個 身 分 是 百 年 老 字 號 「 豐 昌 順 」 ( 創 辦 於 1898 年 ) 的 掌 門 人 。 方 寬 烈 先 生 的 父 親 方 養 秋 先 生 ， 曾 經 做 過 香 港 商 會 會 長 。 而 豐 昌 順 ， 同 時 也 是 最 早 創 意 和 推 動 香 港 校 服 的 布 商 。

由 於 長 年 經 營 校 服 生 意 ， 方 寬 烈 有 不 少 獨 特 的 觀 察 ， 比 如 ， 從 豐 昌 順 幾 十 年 度 身 量 衣 的 紀 錄 中 可 見 ， 香 港 學 生 的 平 均 身 高 增 長 了 三 吋 ， 平 均 體 重 增 加 了 五 磅 。 所 以 ， 校 服 發 展 史 並 不 是 單 純 的 商 業 史 ， 還 可 以 從 中 管 窺 香 港 社 會 之 變 遷 。

豐 昌 順 的 「 百 年 孤 寂 」

豐 昌 順 的 歷 史 ， 是 香 港 歷 史 的 縮 影 。

1898 年 ， 豐 昌 順 在 廣 東 省 汕 尾 市 創 立 ， 其 發 明 的 「 汕 尾 烏 布 」 ， 類 似 今 之 牛 仔 布 ， 結 實 耐 磨 ， 與 上 海 的 「 大 成 藍 布 」 、 「 大 成 灰 布 」 齊 名 。 1903 年 ， 隨  香 港 人 口 日 增 ， 對 布 料 的 需 求 擴 大 ， 豐 昌 順 遂 將 工 廠 遷 移 至 香 港 九 龍 城 地 段 七 十 九 號 ， 創 「 雙 金 錢 牌 」 汕 尾 烏 布 。

1910 年 ， 該 廠 在 油 麻 地 上 海 街 榕 樹 頭 附 近 開 設 門 市 部 ， 生 意 興 隆 。 1918 年 ， 豐 昌 順 再 次 投 資 ， 將 門 市 部 搬 至 中 環 德 輔 道 中 一 一 四 號 興 隆 街 口 ， 三 層 大 樓 ， 地 下 作 舖 面 ， 二 樓 客 廳 和 辦 事 處 ， 三 樓 貨 艙 和 宿 舍 。 當 時 干 諾 道 尚 未 填 海 ， 豐 昌 順 面 朝 大 海 ， 威 風 凜 凜 。

1939 年 ， 九 龍 旺 角 彌 敦 道 ， 鑰 智 中 學 停 辦 ， 校 舍 改 建 成 店 舖 ， 豐 昌 順 租 賃 相 鄰 兩 間 ， 佔 地 一 千 五 百 呎 。 1941 年 ， 日 本 發 動 太 平 洋 戰 爭 ， 進 攻 香 港 。 英 國 軍 隊 在 聞 訊 後 三 日 ， 退 守 港 島 ， 置 九 龍 、 新 界 於 不 顧 ， 任 其 陷 入 無 政 府 狀 態 。 黑 幫 四 起 ， 將 豐 昌 順 洗 劫 一 空 。 後 日 軍 至 ， 把 店 舖 廠 房 等 一 切 物 資 全 部 搶 走 。 方 養 秋 亦 在 戰 爭 中 中 彈 逝 世 ， 豐 昌 順 遭 遇 重 創 。 1945 年 香 港 脫 離 日 本 佔 領 後 ， 繼 承 祖 業 的 方 寬 烈 決 定 將 營 業 重 點 ， 放 在 學 生 制 服 上 。

為 什 麼 會 有 這 樣 的 決 定 ？ 這 和 方 寬 烈 素 喜 文 學 有 關 。 他 與 文 化 界 友 人 網 來 甚 密 ， 其 中 不 乏 許 多 中 小 學 校 的 校 長 ， 朋 友 會 來 幫 襯 他 的 生 意 ， 這 是 方 寬 烈 經 營 的 秘 訣 之 一 。 宋 朝 陸 放 翁 有 詩 曰 ： 功 夫 在 詩 外 。 可 見 要 做 一 件 事 ， 往 往 不 止 專 注 其 中 便 能 成 功 ， 還 需 要 在 周 遭 用 功 ， 融 會 貫 通 才 行 。 方 寬 烈 的 生 意 經 也 是 一 樣 道 理 。 方 寬 烈 說 ， 與 校 長 吃 飯 談 生 意 ， 席 間 要 懂 得 聊 各 種 話 題 。 有 的 校 長 擅 長 文 學 ， 他 就 聊 文 學 ； 有 的 校 長 喜 歡 歷 史 ， 他 就 聊 歷 史 ； 遇 到 宗 教 學 校 的 校 長 ， 無 論 回 教 、 佛 教 、 道 教 、 基 督 教 、 天 主 教 ， 都 要 懂 得 他 們 的 宗 教 知 識 。 例 如 真 光 中 學 以 前 的 校 長 何 中 中 女 士 ， 便 是 方 寬 烈 很 敬 重 的 好 友 。

真 光 中 學 最 有 名 的 特 色 ， 是 女 學 生 全 部 著 一 身 淺 藍 色 旗 袍 。 這 個 傳 統 便 是 何 中 中 女 士 設 立 的 ， 數 十 年 來 未 更 改 過 。 除 了 真 光 ， 還 有 聖 保 羅 、 聖 士 提 反 、 英 華 、 培 道 等 學 校 也 穿 旗 袍 。 為 什 麼 要 著 旗 袍 呢 ？ 其 間 的 邏 輯 是 ： 女 生 著 旗 袍 比 較 斯 文 ， 不 易 染 到 不 良 少 女 的 惡 習 。 這 種 情 形 與 澳 門 、 台 灣 、 內 地 都 不 相 同 。

香 港 本 有 不 少 百 年 老 字 號 ， 如 梁 蘇 記 遮 廠 、 百 家 利 化 妝 品 廠 、 馬 寶 山 糖 果 餅 乾 公 司 、 安 樂 園 糖 果 雪 糕 公 司 等 ， 可 惜 現 在 都 已 關 張 歇 業 ， 像 豐 昌 順 這 樣 能 夠 見 證 香 港 百 年 商 業 史 的 老 字 號 鳳 毛 麟 角 ， 勢 單 力 薄 之 情 可 想 而 知 ， 真 是 商 業 史 上 的 「 百 年 孤 寂 」 。

香 港 校 服 之 由 來

說 起 香 港 的 校 服 ， 可 以 追 溯 到 1920 年 代 。 那 時 候 ， 只 有 少 數 名 校 才 有 統 一 的 校 服 ， 如 皇 仁 、 華 仁 、 英 皇 書 院 等 。 學 生 流 行 穿 白 色 大 襟 衫 ， 在 右 邊 襟 上 插 一 支 鋼 筆 ， 下 身 則 穿 有 褶 腳 的 西 裝 長 褲 。 走 在 路 上 ， 一 眼 便 能 辨 識 出 這 些 學 生 來 自 哪 間 學 校 。

1930 年 代 ， 隨  國 內 局 勢 的 動 盪 ， 很 多 內 地 學 校 搬 遷 來 港 。 青 少 年 荷 爾 蒙 分 泌 旺 盛 ， 經 常 在 校 外 淘 氣 、 整 蠱 、 搗 亂 ， 肇 事 後 逃 跑 ， 大 人 想 投 訴 卻 無  可 尋 ， 隨  學 校 增 多 ， 尋 找 元 兇 更 像 大 海 撈 針 。 所 以 ， 有 需 求 用 校 服 將 學 生 做 分 類 ， 讓 人 一 眼 便 看 得 出 這 是 哪 間 學 校 的 同 學 。 據 說 這 一 招 很 管 用 ， 嚇 得 學 生 連 在 街 上 抽 煙 都 不 敢 了 。

豐 昌 順 給 每 一 間 學 校 設 計 的 校 服 ， 顏 色 和 款 式 都 不 一 樣 ， 沒 有 重 複 的 。 從 幼 稚 園 、 小 學 到 中 學 ， 歷 年 來 有 超 過 一 百 家 學 校 委 託 豐 昌 順 做 校 服 。 不 僅 設 計 服 裝 款 式 ， 豐 昌 順 還 首 創 了 將 校 徽 印 在 衣 服 上 的 傳 統 。 不 少 學 校 原 本 是 沒 有 校 徽 的 ， 豐 昌 順 會 幫  設 計 。 現 在 香 港 哪 間 學 校 沒 有 校 徽 ？ 原 來 豐 昌 順 是 幕 後 推 手 。

製 作 校 服 的 標 準 ， 當 以 實 用 和 經 濟 為 準 則 。 所 以 ， 校 服 的 價 格 是 不 高 的 ， 利 潤 也 不 厚 。 試 想 ， 現 在 隨 便 一 本 教 材 的 價 格 都 要 上 百 元 。 方 寬 烈 說 ： 「 最 早 的 校 服 十 二 蚊 一 套 ，  家 漲 到 一 百 五 十 、 二 百 蚊 。 教 材 用 完 一 個 學 期 就 沒 用 了 ， 校 服 起 碼 可 以 穿 三 年 。 」

一 套 校 服 救 一 命

方 寬 烈 還 記 得 ， 1970 年 代 香 港 經 濟 騰 飛 的 時 候 ， 有 次 和 某 校 校 長 吃 飯 。 校 長 說 ： 「 現 在 富 人 餐 餐 吃 魚 翅 炒 飯 ， 窮 人 家 的 小 孩 子 卻 連 校 服 都 買 不 起 。 」 方 寬 烈 聽 後 說 ： 「 那 我 們 豐 昌 順 就 免 費 送 校 服 給 家 境 貧 困 的 學 生 。 」

方 寬 烈 果 不 食 言 ， 其 後 只 要 校 方 核 實 某 學 生 真 的 家 中 貧 困 ， 出 據 證 明 ， 便 可 到 豐 昌 順 免 費 領 取 校 服 一 套 ， 或 可 以 半 價 購 得 。 某 日 新 聞 中 說 ， 香 港 一 中 學 女 生 ， 因 為 家 中 買 不 起 冬 季 校 服 ， 寒 冬 穿 短 袖 上 學 被 同 學 恥 笑 ， 想 不 開 跳 樓 自 殺 。 方 寬 烈 聞 之 ， 慨 嘆 道 ： 「 為 何 不 來 豐 昌 順 呢 … … 」 原 來 一 套 校 服 可 以 拯 救 一 個 年 輕 的 生 命 。

香 港 的 校 服 舉 世 無 雙 ， 是 很 多 國 家 和 地 區 的 模 仿 對 象 。 內 地 改 革 開 放 以 後 ， 有 校 長 專 程 來 香 港 找 方 寬 烈 ， 要 求 為 內 地 中 學 設 計 校 服 。 最 厲 害 的 一 次 是 1960 年 代 ， 經 香 港 貿 易 發 展 局 介 紹 ， 方 寬 烈 接 到 一 份 來 自 石 油 國 家 阿 聯 酋 迪 拜 的 訂 單 。 因 迪 拜 剛 剛 成 立 ， 新 中 學 沒 有 校 服 ， 找 遍 全 國 也 沒 有 會 做 校 服 的 工 廠 ， 只 好 求 助 於 香 港 。 他 們 很 有 錢 ， 要 求 在 半 個 月 內 完 成 校 服 ， 並 空 運 去 杜 拜 ─ ─ 運 費 是 校 服 價 格 的 兩 倍 之 多 ！ 方 寬 烈 說 ： 「 這 應 該 是 港 製 校 服 出 口 海 外 僅 有 的 一 次 。 」

如 今 的 豐 昌 順 ， 蝸 居 在 北 角 永 興 街 ， 已 經 傳 至 第 四 代 ， 依 然 經 營  校 服 的 生 意 。 但 是 時 過 境 遷 ， 豐 昌 順 和 方 寬 烈 一 樣 ， 似 一 棵 閱 盡 滄 桑 的 古 木 ， 吹  香 港 的 海 風 ， 靜 聽 歲 月 無 聲 。

[ 文 ． 許 驥 編 輯 蔡 曉 彤 電 郵 mpcentury@mingpao.com]